关于A股,骂的话已经太多,捧的话也不少。但大多数讨论都停留在”涨了吹、跌了骂”的层面,很少有人把这个市场的底层逻辑从头到尾捋一遍。今天试着用大白话把它讲清楚。
先把结论放在前面:A股首先是一个融资工具,其次才谈得上投资场所;散户的高换手和赌性,决定了这个市场特别容易被人做局;每一轮行情,本质上都是一次筹码从少数人手里向多数人手里转移的过程;而国家队存在的意义,不是保证散户赚钱,而是保证融资功能不塌方。把这四句话连起来看,A股过去三十年的大部分走势,都能看懂。
一、先认清:这个市场的第一功能是融资
A股从设立那天起,就带着明确的任务——给企业融资。这个定位三十年没有变过,变的只是融资的节奏。2023年,全球资本市场日子都不好过,A股全年仍有313只新股上市,融资3564亿元,IPO的数量和融资额双双领跑全球,上交所、深交所的融资额分列全球第一、第二。
这个功能定位,解释了很多”怪现象”:
为什么行情再差,新股照样在发?为什么指数十几年可以原地踏步,但融资从来没有真正停过?因为对企业和大股东来说,上市是一次性的”上岸”:发行的时候把钱拿走,钱进了公司账户,之后二级市场股价怎么折腾,跟这笔融资已经关系不大了。
反过来,一旦下跌威胁到融资功能本身,政策立刻就会转向。2015年7月暴跌最凶的时候,监管层直接暂停了IPO。融资是这条逻辑的”锚”:牛市里多融,熊市里少融,危机里停融,其他一切涨涨跌跌,都是围绕这个锚的摆动。
二、无奈的另一半:赌性太强,换手太高
但这个市场有个天然短板——投资者结构。
根据华西证券的测算,截至2024年二季度,A股个人投资者贡献了大约82%的成交量,沪深两市的平均年化换手率接近190%。同一时期的美股呢?散户交易占比不到两成,日均换手率的中位数只有A股的三分之一左右。
换手率高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筹码流动极快。今天买的明天就卖,大家买的不是公司,是下一个接盘的人。这就像一张下注频繁的赌桌——赌注流转越快,庄家越容易看清每个参与者的底牌,也越容易设局。
二十多年前,经济学家吴敬琏说过一句招来围攻的话:”中国的股市很像一个赌场,而且很不规范。赌场里面也有规矩,比如你不能看别人的牌。而我们这里呢,有些人可以看别人的牌,可以作弊,可以搞诈骗。”当时反驳他的人很多。二十多年过去,这句话依然是许多老股民对这个市场最真实的感受。
多说一句公道话:美股也不是天生就是机构的市场。美股从散户主导走到机构主导,前后折腾了七十多年,有研究者干脆把这个过程形容为”散户不断被消灭的过程”。所以”散户被收割”不是A股独有的现象,只是A股的高换手把这件事拉得更短、更剧烈。数据摆在那里:过去三十年,A股平均每轮牛市只持续12个月左右,涨幅却超过两倍;熊市平均持续28个月,跌幅过半。涨得急,跌得久,全程筹码飞快换手。
三、”套子”是怎么下的
一轮完整的收割,套路其实相当稳定。拿徐翔案做解剖——这是中国证券史上少有的、判决写得明明白白的样本。
法院查明:徐翔与13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、实际控制人合谋,由上市公司方面控制”高送转”方案、业绩释放、热点题材等利好信息的披露时机和内容;徐翔一方则在二级市场连续买卖、拉抬股价,再通过大宗交易,接走大股东减持的股票。最终徐翔被判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,全案违法所得93亿余元上缴国库,他个人被处罚金110亿元。
把这个局拆开,其实是三层不对称:
信息不对称。利好什么时候放、放多大、配套什么题材,由局内人决定。散户看到的每一条”重大利好”,可能都是别人挑好时间送来的。
资金不对称。拉抬股价需要钱,但局内人的钱知道底牌,知道该在哪里进、哪里出;散户的钱只会排在涨停板上追。
身份不对称。大股东手里的筹码成本极低,解禁之后要在高位卖出,就必须有人接。热闹,就是专门造给接盘的人看的。
徐翔只是被抓出来的那一个。还有大量不见诸判决书的版本:高位精准减持的大股东,利好出尽的并购重组,上市首日暴涨的新股——2024年11月,一家做复合肥的公司上市,首日盘中一度涨超22倍,按收盘价算市盈率超过200倍,按那个价格买入并指望公司赚钱分红来回本,要等两百多年,可当天照样有人抢着接。再加上每一笔交易都绕不开的印花税和佣金——不管牌桌上的人谁赚谁亏,只要换手,就有人旱涝保收地抽走一笔。
这套戏码,可以整体做——2007年、2015年那样的全面牛市,是全市场级别的筹码转移;也可以局部做——一个题材、一只新股、一段”赛道”行情,原理一模一样:低位收集筹码,热闹处把筹码交给散户。
四、跌下来,不是事故,是结算
收割完成的那一刻,就是下跌开始的那一刻。
大量散户在高位接盘之后,聪明钱已经离场,剩下的人互相踩踏,市场进入自由落体。很多人不理解:跌成这样,为什么没人管?因为下跌本身不触发任何救助。要等——等到高位的筹码在漫长的阴跌里不断割肉、换手、摊薄,从散户手里慢慢回到有耐心的大资金手里,一轮行情的”底”才算洗干净。筹码重新归位,新的一轮才有条件开始。
这个轮回之所以稳定,恰恰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人开会策划成一场”阴谋”:融资方要钱,做局的人要价差,散户要一夜暴富,各取所需,各自付出代价。它是结构的产物,比阴谋顽固得多。
五、国家队的逻辑:不是救散户,是保融资
那什么时候真的会有人管?
答案是:当下跌威胁到融资功能、威胁到金融系统的时候。2015年夏天是最完整的一次演示。当年6月中旬开始的三周,上证指数跌了30%,市值蒸发15万亿元,一度千股跌停、市场几乎失去流动性。监管层的判断很清楚:再跌下去,股权质押盘会被强制平仓,银行资金会大面积受损,股市的问题会演变成全面的金融危机。于是国家队入场——十几个部委联动,21家券商联合出资1200亿元买蓝筹ETF,证金公司注册资本从240亿元一口气增至1000亿元,据当时报道,17家商业银行合计借给证金公司近1.3万亿元,央行公开表态”守住不发生系统性、区域性金融风险的底线”,汇金直接买入ETF,IPO暂停,公安部进场排查恶意做空。
注意这里面的关键:国家队出手的标准,从来不是”散户亏了多少”,而是”系统性风险到了没有”。证监会2015年8月的公告说得非常直白:证金公司今后若干年不退出,”一般不入市操作,当市场剧烈异常波动、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时,仍将继续以多种形式发挥维稳作用”。翻译过来就是:平时不管你,塌方才出手。
后来的剧本也都一样:2023年10月,汇金公告买入ETF并将继续增持;2024年2月,宣布扩大增持范围、加大增持力度;2025年4月,外部关税冲击引发深跌,汇金再次公告增持,并第一次被官方明确为”类平准基金”的角色。每一次出手都在同一个位置——不是某个精确的点位,而是流动性开始枯竭、质押盘和融资盘接近平仓线、IPO濒于停摆的位置。
至于”在什么点位接、接多少、怎么接”,不会写在任何公告里。但这笔账是明摆着的:融资余额、股权质押的平仓线、在途的IPO项目,监管都是日常监测的;跌到哪个区间会触发质押强平、会伤及多少企业的融资,都是算得出来的账。所以国家队的操作从来不是一天把指数拉起来,而是托住底线、徐徐调节,让市场在一个区间里重新找到平衡——护的是融资功能这个”底”,不是任何人的持仓成本。
六、看懂了轮回,普通人怎么办
说了这么多,不是劝人离开这个市场,而是想讲清一件事:在这个结构里,散户天然站在牌桌的”筹码供给方”,而不是”抽水方”。想改变这个位置,只有几条朴素的路:
一是降低换手。这个市场的高换手是收割的前提。你自己不高换手,就少交抽水,也少给做局的人递刀。
二是不在热闹处接筹码。越是题材满天飞、涨停板排队、人人都说自己赚钱的时候,越接近筹码转移的尾声。
三是把国家队出手当”底线信号”,而不是”上涨信号”。国家队出现,说明市场已经烂到需要兜底。它保证的是不再塌方,不是从此上涨。
四是认清自己能看懂什么。这张牌桌上只有极少数人看得见底牌,多数人自以为在看基本面,其实是在看别人想让他看的东西。看不懂的公司不碰,是最便宜的风控。
最后说句实在话:制度确实在改——注册制、减持新规、退市常态化,都是在拆这个轮回上的零件。但只要融资是第一目的、散户主导的高换手结构不变,这个轮回的大框架就还会在。对普通人来说,看懂这套逻辑,不是为了愤怒,而是为了在下一次热闹起来的时候能分清楚:自己是真的在参与一场投资,还是被人当成了接盘的最后一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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